“甜茶”蒂莫西·查拉梅的养成与重塑

美国版《GQ》去年十一月刊采访了这位风头正劲的演员,记录了他成名前后的状态。突然而至的成功让他的生活翻转,他小心翼翼地守护着机遇,也烦恼于恋情被世界围观,学习在瞩目之下如何自处。记者还采访了与他合作的演员西尔莎·罗南、弗朗西斯·麦克多蒙德,导演格蕾塔·葛韦格、韦斯·安德森、维伦纽瓦等,他们同样记录了蒂莫西这两三年的轨迹。

2018年奥斯卡颁奖典礼的第二天,一切已经发生的变化又回到了原本的样子。此前几个月里,蒂莫西·查拉梅(Timothee Chalamet)逐渐为人所熟知。他主演的电影《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在业界广受好评,并立即成为被狂热追捧与崇拜的对象,而他的表演更让22岁的他成为奥斯卡奖80年来最年轻的“最佳男主角”提名者。与此同时,他摇身一变,成为了罕见的流行偶像。从初秋开始,他就在马不停蹄地出席各个颁奖礼,奔波于纽约和洛杉矶之间,几乎把头等舱休息室、柏威里酒店和日落塔饭店当成了家。

但是,当午夜的钟声敲响,他的马车变成南瓜的那一刻,查拉梅瞬间回到了这场幻梦开始前的地方:在纽约,没有信用卡,没有公寓,也不再有各种安排好的活动占用他的时间和精力。外界见证了他的迅速走红,或许会觉得这个22岁的年轻人一定拥有大量财富和人脉,但他突然又回来靠着自己手里的五六毛钱过日子了,他不太情愿与家人和朋友住在一起,担心自己新添的负累会扰乱他们的生活。

于是,一连3个星期,他几乎与曼哈顿下东区的壁纸融为一体。确切地说,那是法国街头艺术家JR为到访这间小公寓的住客准备的。纽约深冬恶劣的天气之下,查拉梅躲起来做着他唯一想做的事:研究剧本。《国王》(The King,又被译为《兰开斯特之王》)是他成名后接拍的第一部电影,经过了很长一段只谈论表演的日子,他急于回到实际的表演中去。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清除掉互联网上已经开始成型的、那个不识真面目的偶像蒂莫西.查拉梅。

我第一次见到蒂莫西,是在他成名之初,当时我们所有人都刚刚认识这位演员,他如同动画片中的宝石,闪光时会发出清澈铿锵的“叮”的一声。当时我们并不知道,2018年在纽约的3个星期,是他之后30个月里所有经历的起点,这些经历中包括4部新电影,两项新的奥斯卡提名角逐,一些清新的罗曼史,对自己身为一个冉冉升起的国际电影明星模糊形象的不断认识,此外,他也在持续地努力想要弄清楚,作为一个年轻演员和一个年轻人,在无限瞩目之下该如何自处。

今年夏天,查拉梅回忆起那3个星期的时候,我们正在伍德斯托克一座小木屋后面带纱窗的门廊上聊起这一切。“我的世界完全翻转了,”他说,“但跟朋友们在一起的时候,感觉也没什么不一样。我一直在尝试把两种现实结合起来,但我甚至没有感觉到当时自己是在那么做。那种不和谐很真实,所以谢天谢地。因为我总觉得,如果我当时立刻清楚地意识到这种变化,我可能会变成精神病患者之类的。”

在那个门廊上,我一遍又一遍地向他提出同样的一个问题:过去两年半对他来说,感觉如何?他用几小时的自白来作为回答,在我听来就是一个词:高度紧张。他对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巨大幸运由衷地感激,但他也表达了困惑与不安。此时的他陷入了一种固定的模式,担心自己所说、所做、所想的一切看起来或者听上去都是错的。他经常反悔(“等等,让我再重新说一遍”),他在可说与不可说之间游移(“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这只是说给你的……为了能够更好地了解他个人经历的来龙去脉,他说,即使不涉及详情,有些事也有必要让我知道。

他和我们所有人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只不过他得到崇拜和遭到打击的可能性被调到了最大值。他似乎相信自己的直觉,但也会在认定大部分想法的瞬间产生怀疑与猜测。这种活法让人精疲力竭。他不时站起身,穿着T恤和短裤,双手抓着满头鬃毛一样的乱发,在小小的门廊里来回踱步,每当这时,我都能感觉到他的纠结,如同撞击噬磨得快要冒烟的齿轮。他非常渴望把一切做好,表达出他真正的意思,感觉到正确的情绪,以正确的方式生活,成为对身边的人有帮助的人,他知道,拋开所有一切,拋开噪声,他能够做到,也应该做到。他在尽力而为。

7月一整月,这座小屋都被蒂莫西租了下来,作为小小的避世所,他同时也等待着一个机会。他即将在一部新的传记影片中扮演鲍勃.迪伦(Bob Dylan)。虽然考虑到现在的状况,何时开拍尚未确定,但这些年来他终于可以拥有多一点儿自己的时间了,这也意味着他或许能抽空感受一下伍德斯托克弥漫的迪伦气息。“并不是说缺乏这种关联会让我非常痛苦,”他说,“但我真的感觉自己跟这个地方有着某种缘分。”他刚来就发现,这座小屋里有一面向迪伦致敬的墙——上面挂着他20世纪60年代末到伍德斯托克隐居休息之前录制的那些专辑。如果宇宙万物相互都有关联,那么处处都会显示出迹象。

他一整月都在往返于伍德斯托克和纽约之间,开着那辆从Enterprise公司租来的本田轿车驰骋在州际公路上(他在拍摄《漂亮男孩》期间才学会开车)。他的脑子完全被迪伦占据。蒂莫西生得太晚,但不可救药地迷恋迪伦,他总是在引用他的名言,他对迪伦的艺术和为人都津津乐道。他惊叹于这位艺术家能够在如此广泛的天地中展现自身,产生如此巨大的影响,同时又能在歌曲与语言所包含的音乐与性格背后隐藏真实的自己。在纽约市里,我们花了很多时间在格林威治村一带漫步,蒂莫西戴着隐蔽身份的口罩、渔夫帽和墨镜,披着隐形斗篷。他带着阅读迪伦回忆录《编年史:第一卷》时记下的笔记,从一个地点跑到另一个地点,跑上楼梯,从窗外向内窥视。他是一个24岁的演员,正借着事业第二阶段和第三阶段之间的暂停期,每天努力思考如何度过未来的几年。

他在伍德斯托克租房,也是为了能够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空间。他渴望有独处的机会,能够去尝试,去犯错。采访中他一度起身,伸手横扫向桌上的一个空塑料瓶,瓶子飞起,撞在门廊的纱窗上。“我就想听听是什么声音!”他喊道。

他行差踏错的次数还不太多,这让他感到不安而谨慎,生怕自己某一天会犯错。这一个月的感觉就像控制一场焚烧。从最天真的角度来看,这就是伍德斯托克的意义。他可以安静地练习吉他和口琴,可以不介意别人的评价给自己做“超难吃的意大利面”,允许自己有继续成长的空间。他被关注得太多了。但是在那间小屋里,他可以在沙发上坐一会儿,让自己重新熟悉过去几年里未曾触碰过的“靠垫上的褶皱”。这里安宁、静谧,还有树枝间透洒的阳光。他可以小小呼吸一下,小憩一下。及至目前,对他来说,一切美好。但美好让他焦虑。

另一只靴子什么时候落地?在那里不会。他删除了Instagram,他不再发推,他又开始阅读,一直听着唱片。过去两年半的生活有什么感觉?感觉很多,但在这里,到最后,只是感觉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伍德斯托克之前,那30个月的最初,蒂莫西把公寓的钥匙交还JR工作室,到欧洲拍摄《国王》去了。这个角色与过往让他引人注目的那些影片是完全不同的类型。他在那里尽量客观地看待新的名气、新的肯定、新的诱惑,同时又被推到镜头前。

那年夏天他回到纽约,又一次用尴尬的回归完成了氛围的切换。前一刻他还在自己参与过的最高预算影片的战场,下一刻他便“回到了纽约,在港务局交通枢纽的A/C/E线地铁上,好像自己都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这是过去几年的一种模式。沉浸在工作中时,是一种冷静的紧张,工作结束时,他称之为一种“失去目标的重击”。2018年秋天,他与格蕾塔葛韦格(GretaGerwig),西尔莎·罗南(Saoirse Ronan)和影片《伯德小姐》(Lady Bird)的工作人员们在《小妇人》(Little Women)剧组重逢时也是一样。他与他们交流的时候有种轻松,有一种“友情的语言”在起作用。

蒂莫西的职业生涯至今都充满这样的友谊,尤其是那些超越世代的友谊。即使是最普通的旁观者或许也已经发现了这一点。他总是能得到前辈们的照顾:艾米·汉莫(ArmieHammer)、卡迪小子(KidCudi)或格蕾塔·葛韦格。当我邀请葛韦格评价一下从《伯德小姐》到《小妇人》,她近距离目睹的这条弧线时,她写来了一张“关于我的朋友蒂米”的便条:“因为我是他的朋友,所以现在我很难客观地看待他.……我喜欢和他聊天,我们可以在电话中不知不觉聊上一个小时甚至更久,从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话题,开玩笑,我感到自己老了但很快乐,他又搞笑又焦虑,让人心情特别开朗。”他发现自己处在一个奇怪的年龄阶段——被迫比大多数24岁的年轻人更快成熟,但人生经历又还没丰富到能够完全融入那些他最喜欢与之相处的人群中。但是,他又怎能抗拒这些他仰慕已久的创作天才们的吸引力呢?

2019年冬天,新一轮的奥斯卡拉票活动让他再次感到分外迷茫。蒂莫西说,除了他自己之外,一切都和第一次一模一样。他进入所有与之前一样的房间,出席同样的午餐、晚餐和鸡尾酒会,和同一批学院成员握手,听他们对他咆哮着并不太好听的话,比如:你还没得到我的选票.……“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谈论这类事情,唉,”他告诉我,“因为我对它的体会更多是置身其中的体会。但这类事情也有一些不好的能量,每到这个时候我甚至感觉自己能够看见它。然而我也在想,为什么这次没完全走上之前的老路呢?”

《漂亮男孩》并没有让他获得提名,但新气象一如既往地在下一部影片的片场出现了:这次是韦斯·安德森(Wes Anderson)的《法兰西特派》(The French Dispatch)。影片讲述的是一本虚构的英文杂志(以本世纪中叶的《纽约客》为蓝本),结构也像杂志一样,“前言”部分有几个短片,然后是三段长篇特写。蒂莫西出演其中第二段,关于“五月风暴”时期一个名叫泽费里尼的学生抗议领袖以及受命报道他的中年杂志记者(由弗朗西斯·麦克多蒙德饰演)的故事。

“我在《伯德小姐》和《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中看过蒂米的表演,”安德森给我的信中写道:“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还有谁能扮演这个角色,一秒钟都没想过。我知道选择他是完全正确的,此外,他会说法语,看起来似乎真的刚刚从埃里克·侯麦的电影里走出来。1985年的某个时候,巴黎来的慢班火车,背包,在恶劣天气的海边度过了10天。他并不是某种类型的演员——但是他一定非常适合新浪潮电影。”

年少成名带来的特殊待遇中,蒂莫西最喜欢的就是能够选择想合作的导演。他在《法兰西特派》中只出演了一个小角色,但那是韦斯·安德森的电影——没有什么好说的。由于影片是片段式的,当蒂莫西来到安古莱姆(Angouleme)的外景地时,其他“故事”已经开拍了。那座小镇让他想起了自己成长的小镇,“太法国了,就像一幅漫画似的。”他说。蒂莫西有机会和那些跟他没有对手戏的前辈们相处,比如杰弗里·赖特(Jeffrey Wright)比尔·默瑞(Bill Muray)以及韦斯·安德森固定班底里的其他资深成员。“他与大家一拍即合,仿佛并不是第一次加入我们一样。”安德森说,“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已经融入了这个大家庭。他是最年轻的成员。”

这些年来,蒂莫西在很多场合都见过麦克多蒙德,但他从未觉得她是自己能够接近的人。“因为我们曾经归同一个经纪人管理,”他说,“虽然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可失礼的,但当时我一部电影都没演过,我有什么理由去跟弗兰西斯·麦克多蒙德说话?但是现在,我真的感觉到自己在一个戏剧表演者而非演员的群体中找到了自己的归属,而这也正是表演给我的馈赠。虽然这话听起来很矫情,但我的意思只不过是说,它的关键并不在于你是不是成功,也不是关于你是不是天选之子,然后又跌落一线….这类事情。我在片场跟她聊的并不是这些,她让我信奉的也不是这些。她讲述了漫长的职业生涯,她讲述了与一位创意伙伴和顾问的婚姻。所以,能够拥有这样的对话,然后在影片情节中,两个人物也同样势均力敌?哪怕她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智慧女人,而他是一个理想主义的天真男孩?这正是我希望与跨年代的前辈们之间达成的交流关系。”

在《法兰西特派》中,有一个令人格外难忘的场景,记者和当事人已经一起倒在床上,此时响起了敲门声。蒂莫西看着,焦虑地想知道是谁来了,当麦克多蒙德告诉他,来者是他母亲,他立刻羞愧万分。在那场戏中,我们看到泽费里尼所有的欲望——这个精力充沛的年轻人,带着所有正确的向往,在智力和情感都渴望自己更成熟——与他这个年龄阶段的现实产生了冲突。我觉得这感觉很熟悉,毫无疑问蒂莫西也是。这是影片中我很喜欢的一段表演。

我问麦克多蒙德,他们的对手戏中有没有什么地方会让她觉得,对于他的年龄来说过于成熟了。“成熟并不是身为对手演员最关心的事情。”她说,“而是兴致、纪律性和严谨。我倒是记得,在我们拍那场床戏的时候,全组都对他的表现报以最真挚的敬意。他在演出这场戏,我们坐起来,全神贯注。”安德森补充道:“我觉得跟蒂米一起拍摄时,我最喜欢的时刻就是当我看到他停顿下来,然后找到一个新的表演切入点的时候。一个新的角度,他完成得非常清晰自信。我最爱的就是他会用一些新鲜的、完全出乎意料的、完美的表演给你带来惊喜。”

一天晚上,麦克多蒙德在拍摄一场没有蒂莫西参与的戏,她的丈夫乔尔·科恩问蒂莫西想不想出去吃牛排。晚餐时,蒂莫西不停地问科恩关于迪伦的事情。他知道科恩是迪伦的迷弟,而且在《醉乡民谣》(Inside Llewyn Davis)里也有很多着墨。“似乎只是谈论这个话题几乎就让他厌倦了,因为它太庞大、太有力量。”蒂莫西告诉我。但是科恩指出,迪伦真正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方不是作品的质量——这是有目共睹的——而是数量。早些年,他曾在短期内快速推出大量作品,开创性专辑一张接着一张。这个发现让蒂莫西深有共鸣。尤其是在2020年夏天,他在没有工作的短暂休整期开始反思的时候。迪伦绵延不竭的创作力让他想要工作——更努力、更长久、更优秀、更高产。

伍德斯托克那次面谈一周之后,在纽约,蒂莫西和我坐在哈德逊河畔的长椅上,聊到复工之后他对自己的期待。“我想再一次回到那种不被定义的空间去,”他说,“我在追逐一种感觉。如果你认为自己在做一件伟大的事,那么这件事很可能是你以前做过的,可是如果你真的感觉毫无头绪,那么无论好坏,你都在做着突破边界的事情。”

说这番话的时候,蒂莫西的口罩滑了下来,两个跟他年龄相仿的女孩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请问你能否给我们……”她们问道,他毫不犹豫地跳起来。“你们是怎么认出我的?”他说,很友好,但也真的好奇,仿佛刚才他并没有用《小妇人》里的劳瑞或者深夜秀里的蒂米那样的嗓音大声谈论艺术似的。

去年春天,他从法国直奔匈牙利一回到布达佩斯,住进他拍摄《国王》时住过的同一间公寓——《沙丘》开拍了。没有演过票房大片就能如此出名的演员是很少见的。不过,当他真正掌握了如何出演独立电影,如何不浪费每一秒和每一个镜头的时候,他知道这将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收获。事实证明,繁重的工作并非仅限于拍摄。像《沙丘》这种规模的影片很可能会打开通往好莱坞另一显赫阶层的道路。

导演丹尼斯·维伦纽瓦(Denis Villeneuve)告诉我,对于保罗·亚崔迪(Paul Atreides)这个角色,他的“首选,也是唯一人选”就是蒂莫西,“名单上只有一个名字”。他们见面讨论意向时,维勒弗告诉蒂莫西,他很高兴自己终于能与他见面。蒂莫西只好提醒他,他们以前见过,蒂莫西去维伦纽瓦的影片《囚徒》试过镜,读过剧本。“哦当然!”维伦纽瓦想起来了,“他试镜的表现很不错,但他的体格不适合那个角色。他当时或许还因为我没选他而骂过我吧。”蒂莫西在崭露头角之前经历过许多这样的场面——他偷瞄着这些心目中的英雄,期待他们的反应。不过,他们最终还是会成为同伴。

今年夏天,我第一次读《沙丘》时,对其原始素材大为震惊,我吸收过的许多文化都从中汲取过灵感。保罗是我们熟悉的人物类型,但他也拥有一些非凡的特征,而这正是维伦纽瓦希望蒂莫西来扮演他的原因:“他的目光中蕴含着一种极为深邃的智慧,这是你无法伪装的。这孩子太出众了,很聪明,很有力量。从他的眼睛你能看出来,他也有一种非常古老的灵气,你会觉得他好像已经活了好几世。但同时,他在镜头前又显得很年轻。他的五官洋溢着青春的气息,与他目光中那种古老灵魂的气质形成了对比——这是一个对生活的领悟超越了他年龄的孩子。最后,他有一种领导力,一种属于摇滚明星的号召力。保罗之后会成为整个星球的领导者。他有一种浪漫的美,同时兼有贵族与流浪汉的特质。在我看来,蒂莫西就是保罗·亚崔迪。他同意出演让我松了一大口气,因为我没有后备人选。”

我问维伦纽瓦是否注意到蒂莫西在如此大规模的制作中有什么难处。“他在现场并没有表现出来,但我认为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是学会如何在片场为自己创造一个空间。这样他就不用去跟每个人交朋友。如果你在一个小剧组,一共只有25个人,那你可以跟这25个人交朋友。但是如果你周围有800个人,你是没办法跟800个人交朋友的。”他笑着说,“人太多了。所以,如何节省精力,如何集中精力,如何允许自己沉浸在那个小空间里,并且确保大家都尊重他的这个空间,才是关键。”

和以往一样,蒂莫西在片场与年纪更大、更有智慧的人们有特殊的亲近感。维伦纽瓦说,蒂莫西经常以这种敞开心扉的、敏感的态度与他和他的妻子讲述顾虑、恐惧以及该如何应对某些压力。维伦纽瓦还为我描述了蒂莫西与组里其他演员的关系,尤其是乔什.布洛林(Josh Brolin)奥斯卡·艾萨克(Oscar Isaac)和杰森·莫玛(Jason Momoa)三个人。“我觉得蒂莫西被深深诱惑了——又或者不是诱惑,但我觉得就是一个小孩和哥哥们在一起,”维勒弗说,“他更年轻,他是片场的小家伙,大家都很喜欢他。影片里有一场戏,蒂莫西要扑进杰森·莫玛怀里,结果杰森像抓小狗一样抓住他,把他举到空中,仿佛他是一片羽毛。是真的!他们真的很喜欢对方。看到这个年轻人被他仰慕的人们包围着,影响着,真美好。”

“他的积极能量很有感染力,”剧组里跟他年龄最接近的演员赞达亚(Zendava)告诉我。“和他在一起真的太好玩了。我们的笑点很相似,而且一个笑话能笑上很久,但是只要摄像机一开动,要开工了,你知道你要全力以赴了,他就会立刻进入那种紧张激烈的气场。能够见证到这个场面真的太棒了。”维伦纽瓦也强调了这种气场,他跟我说,我们采访前一天晚上他才刚刚目睹过,并对“那种美丽而强烈的坦诚”大为赞叹。

2019年夏末,蒂莫西终于离开《沙丘》,重新出现在大家面前。2019年的绝大部分时间,他只是在拍摄间隙偶尔到社交媒体上冒个泡,所以,对于他的广大影迷来说,这个得以一睹偶像的机会确实让他们等了太久。首先是威尼斯电影节和《国王》的首映。有时装、卡迪小子的客串和迷人的红毯采访。这就是蒂莫西在拍摄间隙放松时做的事情,他得以纵情享受嘻哈音乐、时尚和其他一切突然之间唾手可得的挚爱。这也是过去几年间发生的另一种让人搞到错乱的迷惑——那些他曾经狂热迷恋的对象突然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成为他的朋友或者愿意与他认识的熟人。他有时候还是会让自己尴尬,比如硬着头皮和他的嘻哈偶像们对唱饶舌歌词的时候,或者像水坝决堤一样滔滔不绝地说起他崇拜的大神们新创作的音乐、时装或者艺术的时候,但只要他真正保持住他的风格,他们也都能接受。

去年夏末,蒂莫西还与女主角莉莉-露丝·德普(Lily-Rose Depp)一起宣传了影片《国王》,他跟她谈过一年多的恋爱。对自己和德普曾经的恋情,他三缄其口,但分享了一件非常甜蜜、非常有趣也非常悲伤的小事,足以说明,刚刚成名的蒂莫西的私人生活伴随着多么巨大而可怕的压力。

威尼斯电影节之后,他和莉莉-露丝两人到卡普里度了几天假,结果被狗仔队拍到了。其中一张他们在游艇甲板上亲热的照片流传甚广。画面上的蒂莫西正扭曲着身子热吻女友,看起来有点儿笨拙。有很多人笑话这张照片,有些人甚至认为照片是为了宣传而摆拍的。“那天晚上我临睡前还觉得那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一天,”蒂莫西告诉我,“我一整天都在这条船上,身边有我真心所爱的人陪伴,闭上眼的时候,我想,毫无疑问,真的太棒了。’结果我醒来时,看到那些照片铺天盖地的,我觉得难堪,我看起来真的太傻了吧?而且还那么惨白?然后人们就开始说:这是公关噱头。什么公关噱头?!你觉得我想把自己的那种样子秀给你们所有人看吗?!”

他完全融入到连续4部电影的拍摄中,随后《小妇人》为他带来了更上层楼的曝光度。这部电影讲述了姐妹情谊、女性亲密关系以及女权主义对艺术和商业的批判。然而对于众多影迷来说,蒂莫西仍然是片场最引人注目的焦点。“那些15岁的女孩们总是问到蒂莫西的头发,我已经对答如流了,”西尔莎·罗南跟我开玩笑说,“我猜想你大概也想问我这个问题吧?”

罗南过去3年间与查拉梅一起拍摄并宣传过两部电影,她也像所有人一样,对他职业生涯的早期阶段有着清晰的看法。“他拥有这么多不可思议的机会,他也没有在现实中让它们溜掉,”她说,“他对自己的工作以及共事的人都非常亲切也充满感激。我觉得作为演员的他更开朗了。他对自己的技能更加了解。我觉得他现在甚至比以前更刻苦,因为现在有些项目的重担需要他来扛,这在以前是没有的。当然,他的名气和受到的关注也被推上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点。所以他必须要平衡这种难以置信的声望,如果让我经历这些,我一定会彻底被吓坏的。”夏天,蒂莫西和我坐在哈德逊河边的那个下午,还有另外两个年轻女子从旁边经过时认出了他,然后悄悄地跑到一个他看不到但我仍然看得到的地方。其中一个人背对着我们举起手机,假装在给另一个人拍照,但她实际上打开的是模式,被收入镜头的是她肩膀后面的我们。其间蒂莫西讲述着在《小妇人》中与葛韦格和罗南重逢的感受,我边听边点头,但同时也在感慨那两位影迷为了拍到一张他的照片真可谓使劲浑身解数。

我问罗南,经常坐在他身边,对他受到的高度关注有什么发现,“每当有某一个人能够完完全全影响到那么多人的生活一总是会让我深感震撼,”她说道,笑声中带着点儿难以置信。“但我也并不惊讶。像他那样能够牢牢抓住观众的年轻男演员确实是太少了。他的外表太有吸引力,太漂亮。我们拍《小妇人》的时候经常谈到的一件事情是,就我们的角色而言,同时也就我和他作为人而言,我们俩身上都兼有男性气质和女性气质。我觉得这也是他的一大优势,他可以非常女性化、非常细腻感性,但同时他也是个女孩们迷恋的男人。所以,他覆盖了非常广泛的观众群体。不过最关键的是,他会永远拥有这种技能。他可以扮可爱,但那样走不了多远——所以我看到了他在片场工作的时候也学会了如何让自己脱离其他杂念。”

在伍德斯托克,蒂莫西无比崇敬地向我形容罗南在这些电影里如何施展演技,并在得到最高的赞誉和关注之后,还能轻松地避开所有喧嚣:“面对这类事情,她就像个超级英雄一样,很聪明地就应付过去了。同时她在每部作品中都大放异彩,4次得到了奥斯卡提名。我觉得她身上自我认知的基因是最正确的。”她非常了解自己,他说,而且她很自信,所以她的自我妥协是有限度的。他却觉得自己仍然在不断地衡量到底要透露多少真实的自我。

他在寻找正确的道路和正确的人群,前辈、同行、他能找到的其他人都在帮助他。他想从他们的知识和经验中获益,如果需要慢慢去积累,他也愿意。他并不介意继续扮演新人的角色。但过去几年他的生活中也有一些事情让他意识到,用他自己的话说,“成年人只是长大了一点点儿的孩子”。

今年夏天从洛杉矶回到纽约时,他回到了自己的公寓——他的第一套公寓,位于曼哈顿一个因为不起眼所以很合他心意的地区。他很享受布置家居的日常生活。“不过我觉得如果有人看到我的公寓的样子,他们应该会说,‘唉!这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吧?’”当他能够克制住自己对刹那光芒的迷恋时,他对事业的漫长前景便会非常谨慎。当他专注工作时,是那么自信。当他陷入关于此后人生的问题中时,又是那么急于探求真相。他会一直这样吗?如此易感和开明,如此自省而刻意?新的人生仍然让他难以置信,但他相信自己的才华,这就是关键。他知道自己在扮演别人方面并不比其他人差,哪怕他仍然在摸索如何演好自己。

我们在伍德斯托克,纽约和电话上花了很长时间谈论他的事业从此之后会走向何方。他怀着极大的谦逊承认了自己的演技。但他一直在思考非凡的天赋与精湛的技艺这两者之间的区别——以年少成名为起点,最终实现所有潜能达到巅峰状态,中间需要经过多少努力。话虽这么说,他也非常明智地知道自己的事业可能会朝着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发展——世界可能会改变,机会可能会枯竭,或者“最终总会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奥斯卡·艾萨克,从茱莉亚音乐学院辍学之后成为下一个最伟大的演员,让我觉得自己是一坨屎。不过现在……”

他告诉我:“如果我下周被卡车撞了,我回溯的人生就是20到23岁这段时间,我不知道还有没有超越的机会。”因为《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而崭露头角,他知道那部电影就像一头独角兽,是一个演员用尽毕生经历去寻找的机会。立即得到奧斯卡提名也让他拥有了一些自由度,他不必在余下的职业生涯中去追求某一类型的角色以期获得某一方面的认可。“我不必再鬼打墙一样地拼命想要证明我是个演员,”他说,“火车可以从我的腿上碾过去,永远留下一条痕迹,但我入行的起点……”他拖长了声音说道,“这种感觉真好。”

到外面的世界完成了一场超现实冒险之后回家,这对他来说是件令人踏实的好事。在我们交谈的几个星期里,他和亲朋好友们在一起,还给因为疫情不便出门的奶奶送了几次菜,每天跟姐姐保持联系。在纽约,我和他经常碰到。一天下午,当我们在休斯敦街穿过西区公路时,他指了指40号码头的运动场,他从小在那里踢足球。蒂莫西飞快地跑到那儿的一台自动售货机前,想买瓶水。他打开钱包,发现里面只有20元的纸币。“不吉利!不吉利!”他尖叫着逃离那台自动售货机,仿佛那是他人生遭遇过的最大的危险。当我在未来回看时,正是这些无伤大雅的时刻,会轻轻唤起我的共鸣。这颗彗星出现后的两年半里,所有可能发生的都发生了,然而他仍然对此有很多怀疑。

从此刻开始,我还会用另一种方式来记住他:坐在伍德斯托克的那个门廊上,微风吹起,鸟儿在林梢。或者,身为一名非宗教人士,至少是对宇宙里某种集中汇集的力量保持开明的态度——因为,鉴于最近发生的一切,那种力量必须存在,否则我们就完了。

他跟我讲的这些充满探究性的话题,有些可能会被误认为是一个人失控的表现。其实完全不是。他是如此平静。他对自己到目前为止拥有的生活、事业以及今后的发展方向都感到十分满意。他在探究,但他也在牢牢掌控着一切。如同黑暗中的手电筒,他怀着巨大的信心向未知前进,眼睛睁大,嘴巴闭紧,耳朵聆听到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

他没有榜样可循。所有的成年人都只是长大了一点儿的孩子,没有例外。如何打造职业生涯的蓝图也没有了——太多改变已经发生。“也许我再也不会有伟大的艺术作品,但我只是感觉,我对自己现在尝试处理事情的方式,对我从不同角度看待事物的方式很有信心。”他在伍德斯托克的那个门廊上说。“当你想到迪伦,当你想到乔尔·科恩提到的艺术的速度感时,我就在想:相信你自己敲出的鼓点。为此全力以赴,为了你的艺术才能全力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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